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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德国际app下载案例│一个“啼笑皆非”的赡养费纠纷

来源:朱静亮律师日期:2020-05-15

清官也断家务事

中国人有句古话,叫“清官难断家务事”,大概是因为家庭内部的事有很多是非曲直,外人很难搞清楚,所以即使是青天在世,也无法一一断清。但今天我就要说个我配合法官合情合理合法断清的赡养费纠纷。

某天,我接到了一个来自赡养费诉讼被告方的咨询。很明显,此类纠纷一般都是源于子女不愿意赡养老人,因为我很难对不赡养老人的人产生道德认同,这也导致我不愿意帮助这样的人。所以从内心来讲,我并不愿意接这种案子。但经过接触,我就改变了观点。案子的基本案情是这样的。

一、并不复杂的基本案情

老人育有一子一女,平时一直与儿子住同一幢楼的上下两间房。因为住得近,儿子一家经常照看老人,女儿则是偶尔来看看老人。老人除了有退休工资外,还有各种津贴,但日常生活非常节俭,因此收入不仅可以自给自足,还能有额外的存款。

2018年7月,老人发生车祸,住进医院,因此每月都会产生医疗、伙食及护理费用。以老人的收入的而言,不足以完全负担前述费用。因此老人提起诉讼,要求儿子承担前述费用的一半。听到这里,我觉得老人的诉求也合理,数额也不大,就很奇怪为什么儿子要请律师呢?儿子告诉我,其实这个诉讼并不是老人的本意,而是女儿“要求”老人提的这个诉讼。

原来儿子已身患癌症多年,虽然老人住进医院,但确实无力亲自照顾老人,只能让自己的女儿即老人的孙女及孙女婿到医院照顾老人的起居饮食,期间在医院发生的费用由老人的退休金等支付,不足部分则由儿子补贴。从老人住院起,孙女孙女婿一直照顾到2019年5月。后因为孙女要生育小孩,无法再去照顾老人,于是由女儿接手照顾老人。

女儿刚接手老人没多久,就觉得医疗费用太高,于是就“代”老人向儿子提起诉讼。女儿在起诉前还扬言,刚接手三个月就已经把老人存款花光,还额外为老人贴了几万块钱了,这笔钱应该由儿子承担,而且以后还会有大额花费,因此请了律师起诉儿子。儿子因为一直照顾老人,知道每个月老人大概的花费,也知道老人自己有十万左右的存款,觉得就两三个月根本不可能把存款花完。而且之前女儿也多次到儿子单位闹事,造成了较坏的影响,因此儿子也希望请个律师帮他说理。

坦白说,因为案件还在诉讼前调解阶段,我方仅是接到法院要求开展诉前调解通知的短信,并未收到老人这边提交的诉状和证据,而且所有的事情都只是儿子叙述,老人和儿子双方各执一词,无法相互印证。于是我要求儿子提供照顾老人及老人收入的材料。

果然如儿子所说,儿子这边真的拿出了照顾老人的材料,包括从2018年7月份至2019年5月份期间缴纳的医疗费、护理费、伙食费发票,老人的银行存折(2019年5月份时女儿接手老人时要求儿子将老人储蓄硬卡和身份证给她,存折没拿去),还有一份老人与儿子签的《赡养协议》。协议内容主要有两条,一是老人有十万元存款,完全用于老人自身生活。二是十万元存款花完后,老人的赡养费用完全由儿子和孙女承担。

从照顾老人及她的花费角度来看,因为老人身受车祸骨折,一般不可能自己去缴纳费用。因此根据这些材料,我相信在2018年7月至2019年5月期间老人确实是由儿子一方照顾的。由于上述单据除了医疗费外,还包含了老人的伙食费及护理费,一般来说,因为老人因车祸住院,也没法在进行活动,所以除了一些零食及杂费外,不会再有其他花费了。所以我也大概算出老人每个月的具体花费。再结合老人的收入状况,老人每年的资金缺口最多就在几千块钱。老人在女儿接手后几个月里,情况未发生重大变化,所以女儿根本不可能把老人十万元的存款花光。从上面这些材料,我可以看出儿子基本上说的都是实话。

根据法律规定来说,老人在自有的存款、工资等可以支付开销的情况下,一般是不可以再额外向其子女主张费用。所以就老人这几个月的费用而言,确实不应该让儿子承担。即使是没看到诉状及证据,我相信对方这个诉讼理由都是站不住脚的。

当然,我并不能完全相信儿子,所以就额外多问了一句与这次诉讼无关的话,就是老人在出院以后由谁来赡养,以此想再试一试儿子是不是真心照顾老人。儿子信誓旦旦地让我到庭上,表示以后还是由儿子这边赡养。到了这个时候,我决定接下这个案子。

二、啼笑皆非的诉前调解阶段

到了诉前调解阶段,老人果然没有出现,而是由其女儿作为代理人出席了调解。这个时候我才第一次看到了诉状。老人是不识字的,所以这份手写的诉状应该是女儿代老人写后由老人盖指印的。一看之后,我差点没笑出声来。

诉状中提到,老人每月要花费10000多元医药费,住院至今15个月,已经花掉近15万元。老人所有的存款都已用于治疗,已经没钱了。因此要求儿子支付老人最近一个月的医疗费用10000多元,外加每个月支付老人赡养费用5000元。诉状中还提到了一条诉讼请求,是要求撤销老人与儿子签署的《赡养协议》。

看到对方的诉状,我就觉得和我看到过的单据不符,在老人没大变化的情况下,一个月不可能有10000多元医疗费。于是我就进一步查看了对方提交的医疗费单据。原来这诉状中的10000多元医药费,是把国家支付的统筹部分也算了进去,得出一个月10000多,住院15个月就要花费15万,所以老人花光了存款。以后再发生费用,要求儿子女儿均摊费用,一人5000。

看到这里,我就和调解法官提出了这个诉讼根本不成立的观点:1、统筹部分的医疗费是由国家而非个人承担。老人每个月医疗费的个人部分只有1000多块。2、每个月要赡养费的前提是老人在正常生活情况下的费用缺口。现在老人因为在住医院,所以才有医疗花费。等老人出院后,根本没这么多花费,所以每个月要求的赡养费也是不合理的。3、因为老人每个月才花费1000多,而对方自己提交的证据已经证明了老人有10万元存款,存款完全可以支付老人目前的花费,因此对方的三个诉讼请求根本不成立。调解法官也同意了我的观点。

见到诉讼请求完全不被调解法官支持,女儿瞬间急了,嚷嚷着那老人还有房产呢,死后归谁呢?我就瞬间火了,当场“怼”回去:老人现在还活着呢,你来谈什么遗产归谁?女儿见到自己完全没理,就说不调解了,等诉讼中请一个律师再来和我说。

三、弄错角色定位的第一次庭审

为了应对接下来的诉讼,我把儿子提供给我的证据认真地进行了归类及统计。第一组证据是老人的收入,对方虽然提交了老人的退休工资证据,但因为老人是农村户口,每个月的收入除了退休工资,还有一些农地、农龄等补贴。我对于这部分收入进行了举证及统计。第二类证据是老人每个月的花费发票。我通过对2018年7月到2019年5月之间所有的费用发票统计,计算出老人每个月的平均花费。我还将老人的花费及收入的缺口按月做成表格,以帮助法官更直观地判断。第三类证据则是儿子这五年来的医疗费发票。因为儿子罹患癌症,经济压力巨大,虽然该证据在这个庭中并不算一个实质证据,但相信儿子经济状况也会是法官考虑儿子承担老人医疗等费用比例的一个因素。

诉讼当天,老人依然未出现。由女儿和一个律师作为老人的代理人出席了庭审。由于有了律师参与,这个诉讼相对来说走向了比较“正常”的方向。对方变更了诉讼请求,除要求我方承担女儿接手老人以来费用的一半外,还要求我方每月支付对方赡养费,并且不再要求撤销《赡养协议》。在开庭时,对方由于庭前准备不足,未将女儿接手老人以来的费用进行统计,还让法官帮他们现场去计算总额。可以说对方这个庭方向虽然对了,但开局就有点混乱。

到了我方举证,我方先是提交了老人农龄补贴的证据,用以证明老人的收入状况。对方一开始以从未见过老人提供过该银行卡来否认我方证据。直到法院多次向女儿确认这张银行卡是不是在她手里,并要求其在庭上说真话,她才承认老人的卡在她的手里,并称会在庭后核实。虽然我不相信她不知道老人有这笔钱,但我相信只要她承认了有这张卡,那么老人的收入一定是比女儿在诉状中所称的要多。

然后我交了第二组证据,即2018年至2019年之间的发票,用以证明老人每月的平均花费以及老人在此期间一直是由我们照顾的。对方虽然认可了发票真实性,但是却强调这发票用是老人自己的钱支付的,并且不认可期间老人是由我们照顾的。对于是不是由我们照顾这件事,我相信我们手中持有的发票原件是绝佳的证据。但对方强调的论点我觉得奇怪,从法律上说,这钱当然应该是由老人自己的钱先承担的,不足部分才应该由子女分担。直到后来对方提出,老人这几个月花费的几万元都是女儿垫付的,所以才向儿子这边主张。我才反应过来,对方代理人没搞清楚的是,他们应该是代理“老人”而非“老人女儿”在向儿子主张费用,可以说这完全是角色错误。我相信原告代理人这样一说,法官就更可以看出其实提出这个诉讼的“当事人”具体是谁了。

最后我还将对方提交的《赡养协议》,作为我方证据提交。对方虽然不再提要撤销这个协议并撤回了这个证据,但是我却要求将这份协议作为证据提交,以证明对方是“自认”了有10万元。老人的代理人认为我在瞎搞。但是我相信这初步证据是足以推动法官相信老人是有存款的。在法官进一步查看了女儿补办的老人存折后,发现老人在每次发工资和补贴后,都有将钱全部提出的习惯,这样内心就更确信老人是有存款的。

在看到双方所有的举证后,法官认为对方提交老人现有财产的证据是有不足的,于是就中止了庭审,让对方自行去查一下老人所有的财产状况。

四、唇枪舌剑的第二次庭审

中止期间法官告诉我,女儿在自行调查老人的存款情况后,告诉法官老人没有存款。对于这个说法,法官和我都根本不相信。因此我申请法官调查。法官在自行去银行调查后得知,老人原来是有三笔未到期的定期存款。在女儿在接手老人的身份证后,就拿着老人的身份证把存款取掉了。女儿还自述这笔钱是老人送给她的,所以回复法官老人目前没有存款。虽然这个说法站不太住脚,但在没有明显反证的情况下,法官只能要求女儿去法院做了笔录,并告知了其虚假陈述的法律后果。

在得知这个结果后,我也和儿子这边取得了沟通,并要求其与老人确认。由于孙女此时产后身体恢复了,就去医院照顾老人。期间还聊到存款和诉讼的事。老人明确表示这存款不是送给女儿的,而是交给她用于治疗的。对于起诉儿子这件事,本来老人就不太清楚诉讼的事情,现在因为儿子病重,老人更不想跟儿子诉讼了。在得知这些情况后,我也将老人的想法提交给了法院。

到了第二次开庭,法官先开始调查了老人的存款情况。女儿先是提出该钱是老人给她用于交老人的医院费用的,但后来又表达这笔钱是老人送给她,她再借叁万元给老人用于缴纳医院费用。看到女儿前后表述如此不一致,我马上提出三个反驳观点:一、女儿已自认这笔钱是老人给她用于交治疗费,而不是赠与给她的。二、如果是赠与女儿,女儿也没必要在定期存款还未到期前就将存款提前取出,完全可以拿着存单等到期后再取。从常理推断,女儿提前取出存款的原因更像是因为要支付老人的医疗费用且女儿不愿意垫付。三、根据之前双方提交的证据,老人的花费在扣除掉收入后,根本不可能有叁万元的缺口。法官也明显对于女儿前后矛盾的表述不豫,助攻了一句:“就算真要治疗么,拿一张三万的存单就行,干嘛要把三张存单一并取出?”女儿对此根本没有合理解释。

接着法官又提到了老人提出撤诉的事,对方代理人提出是由于我方以儿子病危为由,对老人进行了道德绑架,所以这个撤诉并不是老人真实意思表示。因为对方用了“道德绑架”这个相对激进的词语,所以我也用了相对激进的言语应对:1、我方是在一个公开而非私密的场合询问老人,所以根本不存在法律规定的欺诈、胁迫老人等使得撤诉不成立的情况。2、我方不去照顾老人么,被女儿说我们不尽赡养义务;我们去照顾老人么,女儿又说我们道德绑架?那我们要如何做?对方代理人也知道自己用了一个在家事案件中不太合适的词语,所以再次无法应对。后来对方不知怎么的又拿赡养协议说事。我从上次庭审就很奇怪,提出因为这个赡养协议是完全对老人有利,对儿子不利,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要撤销。估计老人的代理人被我问的不知道如何回复,就说虽然协议有利,但是签署之后儿子根本未履行。我当场反驳,因为这个协议是在2018年10月份签署的,从那之后我们手上还有老人这么多的缴费单据,足以证明期间老人一直是我们照顾的。对方再次无法应对。

最后,对方律师可能是觉得这个庭完全处于下风,就随口说老人虽然有钱,但是也是不想动这个钱。现在问儿子要一点,以后老人的生老病死还不是由女儿照顾。听到这里,我觉得对方已经完全暴露这个庭的本质是“女儿”而非“老人”想提出的。女儿只是想问儿子要点钱,并不是真心想照顾老人。于是我就在庭上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原告代理人这么说,是不是代表以后要赡养老人?”女儿一直支支吾吾,不肯回答。法官也是早就火了,所以也凑趣地说:“老人虽然现在住医院,但以后总要出院的,到时候赡养是个问题。原告代理人,你回答一下。”女儿只能无奈说:“那还是要儿子女儿一起尽赡养义务的。”这个时候,我直接抛出一句:“那你谈什么照顾老人的生老病死!”自此对方再也不敢在庭上与我对视。

到了这里,我相信法官已经看出来“诉讼”并不是老人想提的,而是女儿想提的。而我也提交了足够的证据,证明老人现有的收入完全足以覆盖她目前的支出,因此我方已经占了完全的上风。但考虑到这个是家事庭,为了息事宁人,就劝我说了句:“被告,这个钱,或者是老人要的,或者是其他人要的,你给就给点,也好过家里闹矛盾”我觉得法官说的有理,于是同意给女儿1000元,双方调解。

自此,一个峰回路转的庭有了一个相对较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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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 澜 法 语:权利和义务就是得到和付出。